濑名姬仍然依偎在家康身上,元康大人

永禄四年春,冈崎城处处洋溢着久违了的白梅与红梅的芬芳。自从迎回城主松平元康,转眼已过去八个月。冈崎人如今衣饰整齐利落,已非往日可比,并不全是被骏府人征收了十几年的米粮终于开始滋养他们的缘故。元康回到冈崎城的消息传出后,各种船只纷纷通过矢矧川和营生川来到城下,大行交易,冈崎城逐渐恢复了活力和繁荣。此前一直想方设法隐藏粮食的百姓,终于放心了。鸟居伊贺守将积攒多年的金银和粮食贡献出来进行城池的修缮。各处的雉堞都已修葺一新,石墙也修复了,正门的屋顶也十分气派。城池焕然一新,立刻成为领民们的骄傲,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商人前来交易,市场更是逐渐繁荣。本城、持佛堂苑、二道城、东城、三道城,随着各处建筑修复完毕,城内的气氛逐渐活跃、明快,就像变了个世界。这时,冈崎人迎来了回归后的第一个春天。以年轻城主为首,进行了新的人事安排。各家之长愉快地从第一线退了下来,酒井忠次、石川家成、石川数正和植村家存被任命为新的家老。当然,这种安排并非由家老来决定,年轻的城主主导一切,家老是城主身边的谋臣。而眼下有两个使者令年轻的城主和这些谋臣颇伤脑筋。一个自然是从今川氏真那里来的,另一个则是和竹千代、阿龟一起留在骏府的濑名姬派来的。氏真派来的使者以诘问的语气训斥道:“你们擅自进入冈崎城,又迟迟不向骏府报告,成何体统!”面对这种指责,元康回敬道:“我们如不进入冈崎城,尾张军不但会攻下三河,还会打到骏河和远江。如若你们认为织田军打到骏府也无所谓,我们随时可以退出冈崎。请你向氏真大人转告我的话。”使者的语气顿时缓和了许多:“在此处阻挡织田军,真是用心良苦!但还是请大人去骏府一趟,与诸位武将商议,以同心协力守好冈崎城。”元康摇摇头,当即回绝:“骏府此时大概也人手紧缺,不能再让区区一个冈崎城牵制兵力,我元康一人足以抵挡织田军的进攻,请骏府方面放心!”事到如今,他已经不在意氏真的干涉了。但妻子派来的使者,却无法轻易打发。濑名姬的信写得情真意切。她说,自从和元康分别后,方才深深领悟到丈夫对自己有多么重要。她让元康无论如何回去一趟。还说,她会去和氏真交涉。要是不能和元康共处,她会发疯。读到这些话,坚强的元康也不禁有些动容。濑名姬又派来密使。这次是濑名姬娘家关口家的家臣,他带来了沉重的信盒。正月十六,元康在佛殿祭奠完祖先灵位后,一边走一边观赏酒谷中怒放的雪白梅花,忽然听到使者饱含深情的声音:“哎,藏人大人!我是夫人派来的人。”使者说完,大大咧咧打量着周围的景色。大概他已去过酒井雅乐助家,因雅乐助的侍从跟在他身后。“这座城真气派!夫人大概没想到冈崎会如此气派。她一直盼望大人回骏府,但她要是看到冈崎,定会立刻喜欢上它。”这个叫小杉的关口亲永的下人,因为从竹千代被人嘲笑为“三河野种”时便熟悉元康,也就没有自我介绍。元康不禁苦笑。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这人所透露出来的,包括濑名姬在内的骏府人的偏见。濑名姬认为,这个世上再也找不到比骏府更好的地方,在她看来,骏府以外都是“蛮荒之地”。或许在她的印象中,冈崎的城池就相当于骏府的乡下百姓家。所以,她尽管在信中反复倾述对元康的爱慕和思念之情,却从不提来冈崎。不要待在那种地方,快回到骏府,回到我身边来——濑名姬的话深深刺痛了元康的自尊心,如今他又从使者的话中感受到同样的蔑视。如果是信长,此时定大发虎威,压倒对方,但元康的性格与他截然相反。“不,这不过是个不足挂齿的小城。请随我来。”元康领着使者,故意绕开大门,从侧门进入了本城。而且,他没有将使者引进大厅,而是沿着狭长的走廊,进了小书院的休息室。“太令人惊讶了。一定要让夫人也看看这一切。”小杉不断惊叹。他之所以这样说,大概是因为濑名姬曾经说过讨厌住在冈崎城,也许她会说,让她住在冈崎城,不如去死,比这更加刺耳也说不定。“首先,恭喜大人顺利迎来了新春。”进到休憩室,使者才想起来问候,并立刻将信盒递给元康。“夫人让我告诉大人,她希望大人早一天返回骏府。”“你辛苦了。孩子们怎么样?”“都很健康活泼,他们也盼望您能早日回去。”当他看到元康将濑名姬的信随手放到桌上,似乎感觉不太舒服,道:“请您立刻阅读,夫人让您回覆。”元康不理,将信盒轻轻推到一边,淡淡问道:“怎么,氏真大人难道不打算报仇了吗?”“我不太清楚,但氏真大人不喜欢以牙还牙。”“果真如此,再也没有比这更——”“元康大人!”使者的表情突然变得严峻,“恕我直言,此事不可就此了结。”“还会报仇?”“不,我是指夫人。”元康似乎有些落寞地望着外面。早晨的温暖阳光照进了窗户,呖呖莺声在早春料峭的空气中流转。“铮铮铁骨的武士大概不能了解女人的微妙心思。比如三浦义之家的小姐,和她爱慕的人一起出去捉萤火虫,黑暗中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了。当她轻轻将脸颊凑到对方手上的时候,因为闻到了别样香气,就和那人各自分散了。”“哦。”“和小姐相恋的一位男子,吃晚饭时不小心把酱菜从筷子上掉了下来,他用手去捡酱菜……而小姐马上就看穿了他的身世教养,这种微妙的心理感受正是小姐的高贵之处。”元康听到这里,不再看对方的脸,装作观赏景物,点了点头。“夫人十分敏感。而少主也比以前更懂风情。”“氏真大人吗?”“是。大人在留守期间经常派人探视夫人。夫人因思念元康大人,心中也……”“哦,这是夫人亲口对你说的吗?”元康轻轻问道,“她无法直面氏真大人的爱慕之情,便希望我早点回去,是这样吗?”“啊,正是。”使者有些结巴。“你回去告诉夫人,对我元康而言,最重要的是忠义。如我现在抛弃冈崎城,织田的大军就会立刻进攻骏府。我元康决定坚守在此处,阻挡他们的进攻。”“这……是真的吗?”元康重重地点点头:“尽忠义之本分,本是十分辛苦之事。”使者默默地望着元康,好像还有话想说,但他动了动嘴唇,又沉默了。元康催促道:“还有何事?”“还有……一件事。夫人认为大人身边肯定有其他女人,令我仔细查看。”“哦,多谢了。”元康圆滑地扭转了话锋,“对她的心意,我表示感谢。但我现在并非有何不满,你告诉她,不要担心。”“大人说没有什么不满,意思是……”“如我表示不满,夫人可能会从骏府侍女中挑选一个送过来。我现在军务缠身,无暇顾及女人。你回去告诉夫人,我对她感激不尽,但不能接受这种好意。”元康干脆地说完,突然变换了话题,用不容分辩的语气厉声问道:“你何时动身回去?”使者顿时不知如何是好。濑名姬交给他的使命还未能完成。不打听清楚元康身边是否有别的女人,他不愿返回骏府。如果元康有女人,那么濑名姬也就不打算弃氐真的一片痴情于不顾——她吩咐使者这样威胁元康。“再过一天就启程,元康大人。”“你还有什么事?”“就这样回去,夫人肯定会担心。”“如是关于女人的事,我刚才已经作答了。”“那么,夫人恐怕无法拒绝少主的痴情……”“我说过,忠义二字十分残酷。”“大人所说的忠义……是说少主为先主公无所作为?让夫人要学会忍耐?”“你不必明白。告诉夫人,她自然会懂……”使者以为元康又要说出令他为难的话,顿时慌张起来。“真是羡慕之极。大人有一位连少主都念念不忘的夫人。”“最近做了一个梦。”“见了夫人?”“不,梦见了一只奇大无比的蛤蟆追赶着我。”“大人真会开玩笑……”“不,是真的。它紧紧追赶着我,恨不得将我一口吞下。那只蛤蟆胃口很大,不仅仅是我,它还想吞掉我的城池和家臣。你大概没有做过这样的梦吧?”使者惊愕地张大嘴,他明白自己在口舌上终不是元康的对手。“那我就将您的话原原本本转告夫人。”说完,他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一样,踉踉跄跄,在下人的指引下退出去。就在那天夜里。元康在离开骏府之后第一次接触了女人。本城几乎没有女人。也有老臣建议元康找个女人照顾日常起居,但元康不予理会。眼下正忙于修复城池,况且濑名姬在骏府独守空房,还不是找女人的时候。但濑名姬的使者和书信让元康莫名地亢奋。十一岁那年看见濑名姬和氏真在樱花树下亲热的情景,突然不可思议地浮现在他脑海中,那么真切,那么难以忘却。夜里,元康踱到了三道城。他拎着供佛后的膳食,到了继母花庆院田原夫人的居处,想和继母说说话。席上有两个侍女伺候,其中一个就是常到本城为元康浆洗的可祢。“大人,一个人生活大概很不方便吧。加果有中意的,您可以挑一个去。”花庆院夫人待两个侍女下去准备膳食后,淡淡地劝道。虽然她只有三十多岁,但十多年的寡妇生涯恐可以磨灭一个女人的羞耻心了。她娘家户田家因将本该送到骏府去的元康出卖给了尾张,被骏府灭掉了。从那以后,她没有了前程,也没有了方向,单待在冈崎城的一隅,静静地注视着这个变化无常的世界。“年轻时代是短暂的。过于节制,对身体也没有好处。总之,您挑个喜欢的带走吧。”她恐并不知道户田家出卖了元康,只想尽己所能劝说元康,希望和他和睦相处——那种孤独感,可以从她的言谈举止中深切地感受到。要是平时,元康说不定会勃然大怒,但那晚他却问道:“母亲,女人到底是怎样的?如果男人不在身边,她会很痛苦吗?”“这,”花庆院的表情有些茫然,她淡淡地答道:“我觉得她们可能会发狂……比鸟儿想交配、比猫儿思春更难控制。刚才那两个侍女,如果老是不让她们接触男人,定会做出不贞之事。”“是吗?”“似乎可祢更合您的口味,她总是说喜欢您。”就在这时,可祢端着膳食上来,将食物放在花庆院夫人面前。“可祢,你喜欢大人吗?”“啊?”可祢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惊讶地转向元康。十八九岁的女子。皮肤白皙,身体丰满,如同栀子花的花苞一般,散发着野趣和健康。“你最喜欢的城主来了,给城主斟酒吧!”“是。”她一边回答一边斟酒,脸颊已羞得绯红,显然明白了花庆院夫人话中的意味。“我现在正央求城主呢。你既热爱城主,希望你能得到城主的宠幸。”“啊。”可祢不禁以袖掩面。另一个侍女阿孝也进来了。元康不经意间看了看,觉得阿孝皮肤更加细腻。“可祢,夫人刚才已经告诉过我,你真的喜欢我?”“是……是。”“有多喜欢?女人根本没有必要喜欢我一人,只要是个男人就可以了。”可祢惊愕地抬起头,哀怨地注视着元康。然后,她慌慌张张站起身去抱酒壶。看着可祢远丢的背影,元康又想起了濑名姬信中的几句:“大人想必已和其他女人同床共枕。对月叹息,我身发狂谁人知?”若是濑名姬在信中忘记她的不满,只是表现出对元康的担忧,元康无疑不会动摇。但现实正好相反。她固执地认为,元康身边有了其他女人。究竟是何使得她固执己见呢?显然,是因为濑名姬自身曾经有过类似的经历。元康禁不住感到一股无名烈火自心底腾起。花庆院夫人好像已经看透了元康的内心,不断令可祢给元康斟酒。当元康起身如厕时,她令可祢道:“你领城主去。”“是。”可祢声音清脆,立刻手持蜡烛站了起来。两人转到廊上,月光洒满了隔扇,皎洁明亮,根本无需蜡烛照路。“可祢,你以前接触过男人吗?”“没有!”可祢的脸颊变得通红,激动地反驳,频频摇头。“打开隔扇。今晚月色不错。”“是。”“将蜡烛熄灭。外面好像下了雪,一片洁白。”“城主不怕伤风吗?外面寒气深重。”“可祢,你转过脸,对着月亮。就这样。真是貌若天仙啊!”可祢顺从地抬头望着月亮,她感到身体本能地颤抖起来。“枝头的花朵,空中的月亮,还有地上的你。”“城主,可以了吗?”“不不,再待一会儿,让我看看。”“是……是。”元康清楚地看到可祢眼中的光芒,她在渴望着爱抚。她唇边的妩媚和恐惧,使元康胸中的烈火燃烧得越发旺盛。女人决不都像濑名那样总是欲火焚身。饭尾丰前的妻子吉良夫人坚强能干的外表下,也能让人感受到忍耐和本分。而眼前的可祢,简直顺从得像个奴隶,那么温顺娇弱,仿佛一伸手拥抱住她,她便立刻会化了。“好了。”元康道,“不再开玩笑了,带我去厕所吧。”可祢十分惊讶。她以为元康定会拥抱她。“可祢。”元康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究竟谁指使你,要把身体献给我的?”听到元康严厉的诘问,可祢的肩膀颤动了一下。“可祢,我醉了……”元康一边安静地走向厕所,一边说,“从你望着月亮的苍白脸色可以看出,你还未接触过男人。”“是。”可祢声音发抖,她小心翼翼地捧着已熄灭了的蜡烛。“你是受人指使前来服侍花庆院夫人的,对不对?”“是……是。”“还有,你为了能够接近我,故意在花庆院夫人面前说喜欢我?不要害怕,我并不是在责怪你。”“……”“花庆院夫人是个好人,轻易就信了你的话,还特意安排你为我换洗,但你在服侍我时,逐渐真的喜欢上了我。”元康温和地下了结论,可祢嘴唇嚅动着,不置可否。“我知道你内心并无害人之意,所以,你才显得那么可爱……但那样一来,你又十分可怜。”“……”“你明白其中的道理吗?若我占有了你的身体,痛苦的只能是你,因为要对我保守秘密,你要时刻忍受内心的煎熬。所以,在你将秘密告诉我,让你自己变得快乐之前,我不会碰你。这样做是为了你。”“城主!”可祢突然扑到元康面前,跪倒在地,“我向您坦白。我向您坦白。请原谅!”“你想说了?”“指使我的是织田家的武将泷川一益。”“你的父亲是谁?”“是家臣阿久津左卫门。”元康悄悄将双手放到可祢肩上。可祢抬头深深地望着元康,洁白的牙齿如同珍珠,天真无邪的内心流露无遗,无论问什么事,她都丝毫不会隐瞒。“他命令你做什么?”“监视城主的日常起居,直接报给他。”“将日常起居直接报给他?”“是。他说他还不能判断城主的实力和品格,便让我将您的一言一行原原本本报给他……”“哦。”“他还说,即使城主知道了,城主这种坚忍之人也不会杀我。万一被发现,将一切直言相告并当场谢罪即可。城主,请原谅!还有,请将可祢放在您身边……”元康双手抱肩,深深地皱起屑头。泷川一益为何要指使这个小女子,元康脑中留下了无数的谜团。他忽然将姑娘推开。“你真的认为,我不会杀你吗?不要撒谎。”“不,我没有撒谎。”可祢的身体瘫倒在元康膝边,“他说我不只要做内应,因为城主大概会感到孤独,便让我尽心侍候。”“谁说的?泷川一益?”“是。他说城主可能不会让骏府的夫人到冈崎城来。说您早晚要同信长大人携起手来,便让我把您看做主人,尽心侍奉。”“等等!”元康突然止住可祢。刚才熊熊燃烧的欲火,这时突然被扑灭了。泷川一益究竟是什么人?不,这绝不是一益一人的智慧,肯定是信长在背后操纵。即便如此,他还是有些意外,没想到在这里,这么清楚地听到信长的真实意图。这可祢的确不只是个奸细。信长与一益正是利用了这个少女的纯情,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个少女是他们的新武器。“可祢,”半晌,元康将手轻轻从可祢肩头挪开,在她身后坐下。“你过来。我已经明白了你的真心。元康喜欢你天真无邪的心灵。”“是……是。”“你直接告诉泷川一益,说我元康要多可恨有多可恨,要多可爱有多可爱。”“城主!我已经清楚地——”“你已经说过了?”可祢挣扎着将双手放在元康胸前。她的情感热烈地燃烧着,头发散发出来的芳香仿佛在颤抖。“城主,父亲给我来了信。”“说了什么?”“他说既然您能够令我生起爱慕之情,肯定是个勇猛、体贴而又无可挑剔的大将。泷川一益近期将作为使节从清洲来冈崎城谈结盟之事。父亲也可能同来,所以他让我今后尽心侍奉您……”元康搂着可祢,抬头望着月亮。织田氏派来结盟的使着,那将决定他元康的命运。他内心多么企盼那一天呀。因为妻子被扣押在骏府做人质,元康无法主动派使者去信长处,一直为此而发愁呢。元康突然弯下腰去,轻轻亲着可祢的耳朵。除了一益,还有一个使者,如今已经躺在他元康的怀中了。“可祢……”“嗯。”“你是个天真的使者。你既然毫无保留地向我坦白,我也会毫不保留地爱怜你。来,站起来,跟我走。”可祢被元康攥住的小手,如同火焰般热烈地燃烧着,她站起来时,差点摔倒。元康轻轻地扶住可祢摇摇欲坠的身体,温柔地亲着她的耳朵。

永禄四年二月十四,泷川左近将监一益作为织田氏的使者,到达了冈崎城,自从元康悄悄出入可祢的居处,已是一个多月了。只有四五个贴身侍卫和一些老臣知道此事。“身为一城之主,经常出入三道城,可能会招致非议,不如将她迎进本城。”酒井雅乐助曾经私下建议,但被元康回绝了。“您不必管。家臣们知道倒无所谓,我是担心此事传到骏府。”“开玩笑。夫人不在身边,找一两个女子有何关系。”“故意激怒濑名?情爱之事偷偷摸摸更有韵味。”事实上,元康的确乐在其中,乐此不疲。与他暗度缱绻的女子居然是敌人织田氏派过来的卧底,但逐渐忘记了自己的使命,爱上了敌人,元康感到十分有趣;而且,当他离开本城进入三道城侍女的房间时,总觉得自己的样子很滑稽,有时甚至想大笑出来。究竟是什么,使得男女之交有如此大的诱惑呢?花庆院夫人虽然对此心知肚明,却装作毫不知情。无论元康去得多么晚,只要他轻轻敲几下窗户,可祢立刻就会迎出来,女人的心真是不可思议。他会故意迟些,那时他虽手脚冰凉,可祢却总是那么热情似火。操纵着可祢、让元康悄悄出入侍女房间的,不是主人和家臣之间的“忠”而是另一种力量。正因如此,元康能够冷静地反省自己,越来越清楚人的坚强和脆弱。这天早晨,元康醒来时,发现可祢也已醒来。她将右手放在元康枕边,双眼大睁,一动不动,手脚如同烈火一般炽热。“您醒了?”轻柔的问候声听来十分凄婉。“哦,窗户已经泛白。睡过头了。”想到睡在隔壁房间的阿孝,元康轻轻将可祢放在枕边的手拿开。可祢立刻又紧紧抓住元康的衣襟,偎依过去。“今晚您再来……”“噢。”“今天可能会见到织田家来的使者。”“今天?知道了。”元康轻轻地点点头,拿过衣服。可祢站起来打开了窗户。天色还未大亮。从菅生川上升起的白色晨霭柔柔地缠绕着老松树枝。元康迅速向门口走去。“走了。”当重臣酒井将监忠尚一早进城奉公时,城内热闹了起来。“织田氏的使者来了。”“什么?织田氏的?有何事?”“不知道,大概是来劝降的。”石川家成禀报完后,将监忠尚应了一声,凝视着屋顶。忠尚和松平同宗,他时常轻视元康,并自封为辅佐官和监视官“大目付”。“城主应该知道吧,为何还不到大厅来?”“他还未起。”“未起?真不像话。立刻叫醒他!”一个家臣正要起身,却被忠尚叫住:“等等!”旋一扫众人,“城主到来之前,我想先听听各位的意见。忠次,你意下如何?”“我服从城主的决定。”“城主说投降织田氏,你也赞成?”“别无选择。”“那么留在骏府里的少主怎么办?你们的妻儿怎么办?”忠次没有回答,单是聚精会神地看起贴在墙上的武士信条来。忠尚咂了咂嘴,转过身对着植村家存,还未说话,不料家存比忠次更加干脆:“我完全尊重城主的意见。”事情已很清楚。石川数正根本不愿听忠尚说话,他忽然起身如厕去了;家成则肃然而坐,毫无表情。“唉!”忠尚失望地叹息一声,“在下要进言,请主公杀了那使者。如若主公不愿杀他,就不让他进城,驱逐了他。他们再来进攻,就是第二次小豆坂之战。”忠尚仍在喋喋不休。上午巳时左右,使者到达,城内气氛十分紧张,人们已明显分成了两派。两派都不知道元康之意,但在服从元康决定这一点上,意见相当一致。当泷川一益带领两个随从进到大厅时,刚刚起床的元康冷冷地从卧房走了出来。一益坐到他面前,元康非常自然地张开大嘴,打了个喷嚏,淡淡问道:“路上可顺利?”一益的表情也是淡淡的。“这个世上到处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儿。大人到清洲城时,恐怕会有无礼者添麻烦。到时还请多多包涵。”听他的意思,第一个条件,好像是冈崎人必须到清洲走一趟。“信长君可好?”“精力旺盛,每天都训斥我们。”“哦。真想念他。我在热田时,他经常去看我,照拂我……”元康强忍住一个喷嚏,轻轻触碰到了关键的话题,“那么,你这次来……”“目的很简单。”泷川一益捻着胡须,表情十分严肃。座中众将顿时鸦雀无声,“自今川义元一死,织田松平两家就再无对抗之理。贵方在东,我家主公在西,各行其是,互不干涉,索性不如结盟和好。这即是我此行的目的。”元康郑重地点点头。他根本没在意家臣们紧张的表情。“那倒也不失为一种策略,但恕我难以接受,请你回去这样转告信长大人。”“哦。”“今川氏对我有恩,信长大人尽可以向西、南、北三方扩展,但东边净是今川氏的领土,我不能征讨。”“诚如所言。”“你大概还不明白,天下之事,义理为上。”“是,是。”“元康非背信弃义之人,但也决无向尾张挑衅之理。”泷川一益捻着胡须,点了点头。“所以,请你回去告诉信长君,我同意与他结盟。”“噢?”一益微微歪着头,“大人不是说,为今川氏计,没得到明示,便不可违背信义吗?”元康缓缓道:“那倒不必。我毕竟不是今川的家臣。泷川一益,你可知道,这个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非常渴望拥有主君,另一种人则没有这种渴望。织田君大概与我同属后者,宁可死,也不做别人的家臣。即使对今川氏应尽的义理,也非主臣之义,而是武士情义。我与孩提友人织田君之间,也存在这种‘义’。”元康停了下来,打起喷嚏来,“所以,我会待机前去清洲城,与织田君追忆往昔……你能否这样转告他?”泷川一益不禁重新打量元康。刚才还说恕难接受,但不是全部接受了吗?而且,他在打喷嚏时表明了决心,即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无论发生什么事,他元康都决不会做织田氏的家臣。真是非同寻常的大将!与这样的大将,根本无须谈论降服之事。一益顿时放下心来。“在下完全明白。”“太好了,没有任何前提条件就实现了大义,两家握手言和。太难得了!来人,将礼物抬来。”一益忽然想到,信长吩咐元康到清洲城去,这么重要的条件居然被元康改成了“待机前去”。然而事已至此,恐已无法再次提起这个,如重申,只恐被元康耻笑。一益只好收下礼物,装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对元康深施一礼道:“我家主公定然也十分高兴。因需为迎接您作些准备工作,所以敢问大人,打算何时前往清洲?如此,在下便可回去复命了。”元康看了家臣们一眼,轻声道:“我最近实在无暇考虑此事,届时再知会你不迟。我也不好随便定下日子,织田君也很忙啊。你且回去问他何时有空闲,再与我商量,如此可好?”一益心悦诚服地伏倒在地。眼前的一切如同梦中。他虽然醉心于信长并望一生跟随,但看到元康的一言一行,他竟有点心动,怀疑是否要另投明主。真是天外有天!如果说信长如同熊熊的烈火,眼前的元康则让人联想起月亮,在火焰上方静静地放射光芒。家臣们如释重负。自然也有人恐惧,认为元康不应轻易答应前去清洲城;但那毕竟是将来之事,眼前实现了无条件结盟,这个结果绝对无可挑剔。接下来,元康带着一益悠闲地巡视了冈崎城,直到大厅内欢迎使者的酒宴准备好,他们方才回来。二人参观了本城、二道城、箭仓、米仓、兵器库,这种安排可以有两种意思。一种意思是,元康根本没有将织田氏放在眼里;另一种意思是,元康对信长毫无隐瞒,想通过一益向信长表明,冈崎人对他毫无二心。过了三道门,元康用扇子遥遥一指,“那是我继母花庆院夫人的住所。”一益“噢”了一声,停下脚步。对于花庆院夫人的家族如何将本应送至骏府的元康,出卖给尾张做人质一事,一益一清二楚。“我想让花庆院夫人度过安静祥和的晚年。她对我而言很重要。”“大人不准备惩罚他们家族的不义行为了?”“我曾经为此而恼怒。但如不发生此事,我和织田君有何缘一见。神灵在冥冥中自有安排,这非人类智慧所能企及。”他的表情严肃而认真,随后指着竹篱笆对面的庭院,那里有个人影在晃动。“那是夫人的侍女可祢。你看,她正在剪水仙花。我听说她出生在尾张,确实是个好姑娘。”一益惊讶地定睛望去,早春的庭院里,一个娇艳的女子在走动。元康一直微笑着,一益忽然怀疑起眼前之人是否真的只有二十岁。第二年,永禄五年正月,元康拜访了清洲城。有的家臣担心元康的安危,劝他不要前去,但他置若罔闻。泷川一益离开冈崎已快一年。急性子的信长此间肯定在切盼元康前去,如再拖延下去,拜访就要失去意义了。况且,骏府的氏真已经走上了灭亡之路。尽管剽悍而暴烈的信长忍住性子没有采取行动,但氏真仍然不敢为他的父亲报仇。他恨元康不去骏府,将元康同族松平家广的十余个家人赶至吉田城外,斩首示众。如果元康因为害怕更多的人质被杀而前往骏府,尾张和三河之间又会如何呢?凭信长暴烈的性情,他肯定会趁势攻人冈崎。所以元康反复声明,不能离开冈崎城,但氏真的疑心却丝毫未减。元康不能不集中精力对付织田氏,这种状态从义元被杀的永禄三年,一直持续到泷川一益前来结盟的永禄四年二月。看起来像是在为义元报仇,元康征战时避开了信长的主力,先后降服了举母、广濑、伊保、梅坪等和松平氏有渊源之地,然后又和舅父水野信元在十八町啜、石濑地区交战。所以,既然氏真不如其父义元,就应该承认元康“忠义”。和水野信元的石濑战役结束后,元康和信长结成了同盟。既已结为盟友,无论城池多么小,元康都不应该侵入织田家的势力范围。元康的举动越发激起了氏真的疑心,他命令驻守中岛城的板仓重定、吉良义昭和糟谷善兵卫尽力反抗元康。元康只好镇压,以加强冈崎城的守备。结果,又有人质被推出吉田城外处死。被杀的有松平家广的小儿子右近、西乡正胜的孙子四郎正好、菅沼新八郎的妻子和妹妹、大竹兵右卫门的女儿,以及奥平贞能、水野藤兵卫、浅羽三太夫、奥山修理等人的妻子和儿女。这些人都是在元康返回冈崎城后,有感于松平氏旧恩而主动归顺的武将。正值夏天,行刑场所是城下的龙拈寺。其残忍程度让旁观者无不失色,就连那监斩官吉田城城代小原肥前守资良的家臣们也不忍目睹。屠杀结束之后,氏真道:“若元康胆敢背叛我们,那么关口夫人、竹千代和阿龟,都将是同样下场。”这种无比拙劣的威胁,只是促使元康下决心早早访问清洲城。随从二十二人,从十六岁的本多平八郎到年近六旬的植村新六郎氏义,众人无不抱着壮士一去不返的必死决心,跟随元康抵达了清洲城。一行人在那古野城和泷川一益派来迎接的队伍汇合,随后在他们的保护下进入清洲。城下的百姓纷纷涌到本町门前观看,使得众人寸步难行。冈崎的松平藏人元康前来拜访因为斩杀了今川义元而声名大振的织田尾张守信长——听到这个消息,城下的百姓当然认为元康是来归顺示好的。“他就是六岁时便来热田做人质的竹千代吗?大概他那时就说好,要做我家大将的家臣了吧。”“对。听说信长公经常和他一起玩耍。那时的信长大人就有此远觅卓识,真让人佩服。”“虽说如此,但马背上的松平元康很是威风呢。”“他进城后肯定会卑躬屈膝的,现在姑且让他威风一下。”这就是战胜国,连领民都毫不在意别人的反应。走在最前面的本多平八郎忠胜听到这些带有轻蔑意味的窃窃私语,不停呵斥:“闪开!闪开!”本多平八郎虽然只有十六岁,却相貌堂堂,威风凛凛。他不时挥舞起手中三尺多长的大薙刀。“都给我闪开!三河松平元康大人到此,谁敢无礼,我一刀砍下他的脑袋!”元康没有训斥,也没有制止忠胜。他平静地眺望着城外的爱宕山,在本町门前停下马。“我乃松平藏人元康的家臣本多平八郎忠胜。如有无礼者,定斩不饶。”即使在一益面前,平八郎仍然声如洪钟,还挥了挥大薙刀。一益微笑着答道:“一路辛苦了。有我一益在此,你尽管放心。”“我怎能放心,听说尾张狐狸最多。”平八郎想让人明白他坚定的决心:胆敢有人袭击元康,他就杀无赦。一益当然清楚,因此当元康从马背上下来时,他恭敬地低头致意。众人无不目瞪口呆。他们认为,织田氏对于这支前来归顺的队伍,过于慎重了。进城到了上富神明社附近,林佐渡、柴田胜家、丹羽长秀、菅谷九郎右卫门等重臣,已经列队迎候。这种待遇连三河人也感到极为满意。来到预定为元康下榻处的二道城,信长已经站在大门前。他一看到元康,便叫道:“噢,终于来了。还记得,我还记得你啊!”他的声音不再暴烈、急躁,好像是发自内心地欢迎这位他等候已久的贵客。元康规规矩矩施了一礼。对于他来说,踏入这个门,就已经将身家性命当作了赌注。如果这件事传到骏府,那么卑鄙的氏真可能杀了濑名姬和竹千代。一想到这个,元康即使想笑,也笑不出来了。信长真情流露的好意,让三河人内心备觉温暖。可这是信长的真心吗?织田与松平可是三代为仇啊!这个在田乐洼取了义元首级的骄傲大将,居然双眼发红地拉着元康的手,把他迎了进去。万不可大意,他可能是故意如此,以让冈崎人放松警惕,说不定已暗中作好灭了冈崎的准备。这些翻云覆雨之事,史上早已屡见不鲜。在三河人看来,胜利者信长主动派使者前往冈崎城要求结盟,本身就已经很奇怪了,他们不相信信长今天会以平等的态度对待他们。他们昂首挺胸,不过是为了尽可能地冲淡作为归顺者的屈辱。当他们进入二道城的书院,泷川一益道:“此乃下榻之处,众位可以放心在此歇息。”早在众人尚未启程之时,鸟居元忠便提醒众人:“不能大意,那些狐狸想麻痹我们。”“尽管算计吧。我绝不离开城主半步。即使大人与他们面对面,我也决不放下手中这把大薙刀。”本多平八郎道。“大薙刀肯定带不进去。到时候会让你把刀交出去……”平岩亲吉双手抱在胸前,忧心忡忡地皱着眉头。元康已在书院上首坐下。他让随从将窗户打开一些,凝视着五条川边矗立的高高的角楼。元康并不害怕信长,但是午后冬日天空的乌云,在他的内心投下了重重阴影。信长是否有什么诡计,现在已不是问题。对信长信任与否另当别论,元康这样做,是为了冈崎城的长远计划,是为了海道三国的太平与安宁。但如何才能让氏真明白他的真意?他是否未曾努力去争取氏真的理解?种种反省不断刺痛元康的心。“松平元康为了实现野心,置妻儿的生死于不顾!”如果被世人如此谩骂,他元康还不及母亲於大。今日能够顺利地和信长见面、结盟,其中也有母亲的努力,元康对此十分清楚。母亲努力影响水野信元和久松佐渡,无非是为了制造松平、织田两家的和睦氛围。氏真将人钉死,然后吊起来示众的残忍情景,又浮现在元康眼前。“一切都交给我。年轻娃少说话,一切交给我!”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植村新六郎训斥外孙本多平八郎的声音。“我们怎可不守护在主公身边?”平八郎认为极其荒谬,对外祖父植村新六郎毫不留情。“我们呆呆等在此处,万一发生意外,可如何是好?”“届时我们会大声叫你们的,岂能都跟在主公身边?那会使主公的声名蒙羞,会被人家嘲笑为胆小鬼。”植村新六郎道。元康正想竖起耳朵仔细听,迎接他的使者来了。“织田尾张守信长大人在本城大厅恭候。请大人随我来。”“辛苦了。”元康站起来,正了正衣襟。植村新六郎捧着他的武刀,也立刻站了起来。元康朝忐忑不安的随从们笑了笑,道:“不必担心。我去了。”说完,他带着新六郎昂然而去。信长大概不会再提出什么苛刻的条件,但只要能避免,元康就不想刺激骏府的氏真。当元康带领新六郎抵达本城时,一个武士远远嚷道:“带刀者退下。”他挡住了新六郎。元康故意没有回头。新六郎好像没有听见似的,仍昂首挺胸跟着元康。又有人嚷叫起来:“主公面前不得无礼!”他们即将进入大厅时,并排而立的织田重臣们不约而同向主臣二人转过头来。“按照清洲的规矩,不能带刀到主公面前。去刀,退下!”“不!”新六郎突然厉声回敬道,“松平氏大名鼎鼎的植村新六郎氏义,握主君之刀跟随主君,有何不妥?”“住口!”坐在上首的织田造酒丞吼道,“这里不是冈崎,是清洲城!”“无论在谁城中,即使战场上也不例外。松平元康所到之处,必须有带刀侍卫跟从。你们为何那么怕带刀者?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决不会离开主公半步。”元康默默地站着,造酒丞正要起身,坐在正面的信长伸手制止住了。“是三河的老将植村吗?”“是。”元康回答。“植村之勇,世人皆知。松平氏三代老臣,忠心耿耿。无妨,让他一起进来。”信长道。植村一时有些茫然,但立刻紧闭双唇,随元康进到大厅。他还无法信任信长,如其对元康下手,他立刻将武刀递给元康,自己则欣然赴死。“三河有不可多得的武士。当年当场诛杀岩松八弥的,就是植村新六郎。”元康道。信长听此一说,看了看他,爽朗地笑着,指了指给他预备好的席位。“一别十三年,真让人想念啊!”元康坐下,恭敬地低头致意。他没有感觉屈辱,是真心地向信长表达想念之情。想当初,信长多有照拂,还将心爱的战马让给他,皆如在眼前。从未向别人低过头的信长也低头示意:“儿时的事情,真让人怀念,真想见到你呀!”岳父斋藤道三去世时自不消说,就是在父亲的牌位前,信长也没有低过头,而是将手中的香烛扔了出去。今天,在这里,他居然向元康低首致意。尾张众将不禁面面相觑:我们主公居然低头了,他究竟要如何待三河人?“想到你在骏府漫长的人质生涯,我也时觉痛苦。”“元康经常梦到您。”“如今我们都到自己做主之时了。你进我退,你退我进。这是我们幼年的约定。”“我一直记在心里。只是元康……”信长摆了摆手,“你大概想说,骏府里还有你牵挂的人吧。我知道,不要说了。”元康放下心来,重新打量着信长。那个乖僻的少年吉法师已经不在了,眼前的信长令元康体会到一种亲近和信任。氏真相貌英俊,但如同玩偶,而信长则具有一种冷酷沉静之气,像冰冷的刀身,风骨凛然。大概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加英武的大将了。他冷彻的眼神也让人过目不忘。世上还有比信长变化更大之人吗?他无疑是上天派来取代今川氏的人,集沉着、勇猛和智慧于一身。而信长的感触则完全相反。元康看去并没有信长想象中那样英武,那样凛然。他脸颊圆润丰满,线条质朴,但柔顺的外表下隐藏着坚定的自信。就在这个年纪,他竟能漂亮地赢得战争!还不仅仅如此,自从回到冈崎城,元康的居中调度与八方逢源都让天下人瞠目结舌。信长让贴身侍卫捧上礼物。他赠给元康一把长剑长光和一把短剑吉光,赠给植村新六郎一把武刀行光。“三河之宝也是我信长之宝,植村,这把行光送给你。”新六郎大惑不解地抬起头望着元康。他一直深信,信长是冈崎人的敌人,这个循规蹈矩的老臣显然没想到信长会称他为三河宝,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这是对你忠诚的奖赏,赶紧致谢吧。”元康道。新六郎的眼睛顿时湿润了。酒菜端上来了,衣着华丽的下人们不时殷勤地给信长和元康斟酒。和冈崎人事先想象的完全相反,信长待元康温和有加,丝毫不带战胜者的倨傲之态。元康不禁感到恐惧。既然对方这样对待自己,就更不能大意。元康从无向信长称臣的打算,信长恐也不会让他行君臣之礼。但元康仍然感到双肩沉甸甸的,双方看似平等,元康却感觉自己被对方激烈的性情压抑。但除了信长,又有几个人值得依赖呢?今川氏真已经完全指望不上了。甲斐的武田、小田原的北条则如同两只猛虎,从不停止觊觎今川氏的领地,除此以外的近邻,根本不可能助他一臂之力。“竹千代,我给你舞一曲,你且放开喝酒。”醉意袭来,信长直呼元康的乳名。他站起来,得意地舞起那支他最拿手的《敦盛》〖人生五十年,如梦亦如幻。有生斯有死,壮士何所憾?〗信长的舞姿和歌曲很不相符,他显然不是在慨叹人生的无常,而是在为众人助兴。未几,元康也站了起来,随之起舞。缥缥乐土,缈缈旅途,唯愿此生,寄于佛祖……元康的声音和姿势,与信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果说信长的歌舞纵横开阖,令人振奋,元康的歌舞则幽远沉静,让人心如止水。“好,好!”信长高兴地大口喝着酒。他有醉后强行劝酒的癖好。此时,他将一大杯酒一饮而尽,劝元康道:“竹千代,这可是坚定你我情谊之酒啊!”众人忐忑不安地望着元康。他们知道,若拒绝,性情暴躁的信长定当场发作。元康微笑着接过了酒杯。“我很高兴……”他神情自然,咕嘟嘟一饮而尽。信长豪爽地哈哈大笑起来。他很高兴,自己身上欠缺的,正是元康身上拥有的。“竹千代,明天我们还像幼时那样去玩耍。我们一起骑马去热田。你那时候住的驿馆,还保留着。”人们终于放下心来。他们从没见过信长如此豪爽,如此开怀畅饮。众人在惊奇之余,不禁对元康产生了好感。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信长和元康不但性情相反,外表也截然不同。信长身材修长,而元康则身宽体胖。信长双眉紧凑,眉尾上挑,而元康双眉分开,眉尾低垂。信长鼻梁挺直,而元康的鼻梁则厚重多肉。但二人却如此亲近,远远超越了凡恪之人的程度。当二人纵马驰出清洲城时,两家的贴身侍卫们已经不再互相猜忌了。信长带领着岩室重休和长谷川桥介,元康身后跟着鸟居元忠和本多平八郎,兴冲冲向热田方向奔去。“我是希望你我能够单独相处。”信长令随从放慢速度,甩开众人,笑了笑;元康也微笑着点头。“关于三河和尾张的边界……”“必须清楚地定下来。”“我派泷川一益和林佐渡去。你呢?”“石川数正和高力清长。”“地点?”“鸣海城可好?”“好。”片刻工夫,二人已将几十年的纷争战火轻轻止息。那古野城的角楼在冬日湛蓝的天空下显得分外挺拔,天王寺迎着阳光,熠熠生辉。“有一事我一直想问。”“什么事?请不要客气。”“你在田乐洼之役后,依何顺序奖赏家臣?”“呵呵呵。”信长笑了,“你呀,想通过此事来打探我的老底。但我无须隐瞒。我首先奖赏的是梁田政纲。”“为何?”“如不是他及时把握时机,就不可能取胜。”“其次呢?”“是第一个刺向义元的服部小平太。”“那么取了义元首级的毛利新助呢?”“第三。”“噢。”对话到此为止。元康已经充分明白了信长的驭下之法。能否取得首级是运气,冲在最前面的勇士方才应该大加奖赏。不大工夫,二人就到了热田。来到他们熟悉的神社大门前,元康远远望见白发苍苍的加藤图书助的身影时,眼角顿时湿润了。有一个女人和图书助并肩而立。当元康看到她就是被信长以参拜热田神社之名,从阿古居城请来的亲生母亲於大时,他被信长深深地感动了。元康稳稳地从马背上跳下,向母亲於大走去。

今川一死,驻守各处的军队士气大减,败战的消息接踵而至,骏府里人心惶惶。氏真为了防止暴乱,扣押着武将们的家眷。阿龟的丈夫已战死,她请求带着女子们出城作战被拒绝,便心灰意冷回到丈夫的城池守城。

庭院中有许多樱花树,树上爬满毛虫。侍女们一边严肃而紧张地为阿龟小姐准备着七夕节,一边时时注意不让毛虫掉到身上。她们有的忙着在筱竹枝上挂彩纸,有的在庭院中摆放桌凳,有的搬运烛台,有的则负责摆放祭品。因为生怕毛虫落在身上,侍女们进出时都小心翼翼。濑名姬穿上摆在走廊下的木屐,回头望着正在摆放桌子的阿万,茫然地问道:“你知道七夕节是怎么回事吗?”“不太清楚。”“七夕是那些辛勤织造的女子们的节日。在皇宫里,据说称七夕节为寄行祭呢。”“寄行祭……”“对。我们将此风从京城引进骏府,为此认真请教过官里的人。今天晚上,就以这种方式来祭祀吧。”说到这里,濑名姬像是想起什么,掩住嘴扑哧笑了出来。“夫人笑什么?”“阿万,你大概认为主公高高在上吧。”“当然。他是这座城池的总大将。”“松平藏人,”濑名姬又笑了,“在皇宫里,藏人就是像侍女们这样搬搬桌子、烛台、供品之类的角色而已。你提提,看主公会有何反应,看看他的表情,自会明白。想到这个,我才想笑。”“哦,大人原来竟是那样的角色。”“我也常常难以启齿。但冈崎城和京城毕竟有天地之别……”濑名姬忽然思念起骏府来,神情黯淡下来,但阿万并不为此担心。濑名姬抵达冈崎城时,正值四月天。她原本以为,冈崎不过一个破落的乡下小城,但意外的是冈崎城竟然非常气派。松平人甚至在冈崎城北的筑山附近专门为濑名姬母子修建了一座御殿。如今,人们因那座御殿而称她为“筑山夫人”。濑名姬本来期望在本城拥有一处带有长廊的居处,但她羞于开口。当被告知已在筑山附近修建好新御殿,濑名姬也就咽下了不满。幸运的是,她终于不用再长期独居,她要将元康紧紧拴在身边,一刻也不让他离开。掐指算来,自上次一聚后,元康已有八天没来了。本来说好至少三天来一次……濑名姬心中大为不满,但一听到元康今晚要来,她的不满也就烟消云散了。院内已按例摆好四张桌子、九个烛台,一年一度的七夕节让人想起织女和牛郎相会的古老传说。“夫人,您知道吗,”阿万收拾好祭坛后,像是自言自语般开口道,“听说竹千代公子和织田家的小姐这个春天会定亲,祝贺夫人!”“竹千代和织田家的小姐?”阿万听到濑名姬如此惊讶,回过头来。看到濑名姬可怕的表情,她不禁大为震惊。“春天?什么时候?”“大概是三月……”“你从哪里听来的?”“从花庆院的侍女可祢那里听到的。”“可祢?就是那个传言受到主公宠幸的女子?”“是。夫人让我去打探这件事,我便到了三道城,听到这个消息。夫人肯定也知道这件事……”听到这里,濑名姬大为恼怒,越发为御殿一事愤愤不平。她胸中升起一股无名业火,不仅仅是出于嫉妒,更是因为屈辱,当然也有些悲哀。可祢既然知道如此重大之事,那么她和元康之间,显然已有了某种默契和约定。濑名姬为此恼怒万分,最让她不能容忍的是,元康至今也未曾向她吐露过此事。她不禁心中暗恨:我竟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虽说今川义元战死后,骏府的声势江河日下,但我毕竟是义元公的外甥女。而元康居然私自为儿子竹千代与骏府仇家信长的女儿定了亲……濑名姬回到御殿,进了卧房旁的化妆间,如石头般呆呆地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弹。是元康救了她们母子的性命。濑名姬相信元康对她们有感情,但她内心却有挥之不去的悲伤。那无情的氏真因一时之怒,竟然连她都要杀掉,而她的父亲亲永,在她们母子离开骏府后不久,就被迫切腹自杀了。“我的死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要和元康和睦相处,好好侍奉他,教好孩子们。”当父亲的书信到达濑名姬手中时,他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为了元康,连父亲都……虽然父亲在信中要求她要和元康和睦相处,但她越读越悲伤,心中隐隐作痛。竟然和仇敌之家结亲!想起此事,濑名姬就感到快要疯了一般。但归根结底,让她郁郁难平的,仍然是曾和她有肌肤之亲的氏真。在崭新的木香缭绕的御殿中,濑名姬深深地将脸埋在丈夫胸前,努力让自己沉浸在幸福之中。就在她已经渐渐习惯这种生活的时候,阿万的一句话突然之间打碎了她的美梦。但现在的元康今非昔比,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按濑名姬的旨意行事,她若要大闹一番,他又会有什么反应呢?“来人,立刻去本城,把石川家成给我叫来!”濑名姬沉默半晌,走到侍女们面前嚷道。筑山御殿几乎没有男人。濑名姬认为那是元康的忌妒心使然。只在有重大事件时,才会叫来石川数正的叔父家老彦五郎家成。家成的母亲和於大一样,也是刈谷城水野忠正的女儿,因此家成和元康乃是表兄弟。当彦五郎在侍女引领下来到筑山御殿时,太阳还没落山,他脸颊通红,醉意朦胧。“夫人叫我有事?”家成来到卧房,在门前坐下后,濑名姬不禁对他满身的酒气有些厌恶。“难道本城自天能饮酒?今天是七夕,是女子的节日,男人为何也……我不明白。”家成摇着扇子。“今天举行了主公的更名大会,本城摆了筵席。”“你说什么?主公改了名字?”“是。从今天开始,改为松平藏人家康。请夫人也记住。”家成眼角露出会心的微笑,平静地说。“藏人家康?”“是。元康的‘元’字取自已故义元公。今日既已脱离了骏府,主公不想再用‘元’作为名字。这个‘康’字乃是他的祖父松平清康的‘康’,之所以用‘家’,我想主公的用意,大概是从此以后不依靠任何人的力量,而是依靠松平家,依靠自己的力量生存下去。”这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令濑名姬眼前一片漆黑。她是今川义元的外甥女。这种自豪感支撑着她,使她坚持到现在,也是她不被元康压倒的唯一资本。如今元康的名字中连义元的“元”字都没有了。她对于丈夫来说,不就成了一个无足轻重之人?“你知道竹千代和织田家的小姐定亲一事吗?”“知道。”“既然如此,为何不让我知道此事?连三道城那个下贱的侍女都知道?”家成慢慢地点着头。“主公考虑到夫人正为诸多事情伤心悲痛,决定找机会亲自前来说明……这是主公体贴夫人。”“体贴?我是义元公的外甥女。他竟然要和杀死舅父的仇人织田氏结亲……”家成缓缓以手势制止了她。“您不要这样说。对于治部大辅将主公扣留在骏府做了十三年人质一事,冈崎城里至今有许多人愤恨不已。”家成像是在劝诫一个行事欠思量的孩子,语气略带责备。濑名姬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但她不得不控制情绪和措辞。义元对松平家的照应,在骏府人眼中和冈崎城眼中,居然有如此巨大的差异——意识到这一点,濑名姬更加感到自己的存在微不足道。“你是说,冈崎人对这门婚事十分满意喽?”“是。”“好,不要再说了。我去问问主公,看他这样做是否对得起今川氏。”石川家成装作没有听见,径自道:“主公好像过来了。”太阳还未收起它最后的一丝光线。家康很少这么早过来,他今天恐是出于对女儿阿龟的感情。“主公到!”外面传来神原小平太的声音,他今年春天才刚到家康身边。小平太虽已十五岁了,却还未举行元服仪式。他提着武刀,紧紧跟在家康身后。他对未能举行元服仪式一事耿耿于怀,十分羡慕已经举行了仪式的本多平八郎,但家康对此并不在意。“不可性急。”家康偶尔会这样说,他对小平太的心思装作似懂非懂。传来侍女们匆匆出迎的脚步声,家康好像进了休息室。阿万匆匆跑来向濑名姬禀报。濑名姬穿上阿万拿来的衣服,照了照镜子,出了卧房。她脸色铁青,不满之情表露无遗。“主公……”她刚一开口,但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满腹除了怒气,还是怒气。家康没有在意濑名姬异常亢奋的情绪,望着庭院说道:“天气不错,银河也很美。你还好吧?”“主公!”濑名姬不再控制自己,眼泪刷刷地流淌下来。“听说您今天已经更名为家康了?”“我必须下决心了。这是个好名字。”“那么……今川大人如在九泉有知,定会很高兴。”“也许吧。人必须自立,这是对先人最好的报答。”濑名姬如同崩溃了一般,软倒在丈夫身上,像个孩子似的呜呜哭了起来。“他怎么可能高兴?您这样做,等于和骏府完全断绝了关系……您不过是想证明自己如今已强大了……”家康对妻子的任性毫不在意。“今天是七夕节,是阿龟的节日。把阿龟带来,我想见她。”濑名姬仍然依偎在家康身上,饮泣不止。“是。奴婢马上带小姐过来。”阿万偷眼看着,小心翼翼地站起身。阿万将衣饰亮丽的阿龟领到家康面前时,濑名姬还在流泪。她似乎想利用眼泪从丈夫那里博得几句温柔的安慰。站在家康身后的神原小平太像个木偶般手持武刀,不知所措。如果无人发话,筑山夫人的哭声大概不会停止,但家康并未出言安慰。“阿龟,噢,变漂亮了。来,到我这里来。”“是。”阿龟看了看母亲,无动于衷。父亲的心情似乎很好。他们没争吵,只是母亲一个人在哭泣。阿龟早已习惯了毋亲懦弱与骄横并存的脾气。“阿龟长大了。你知道今晚祭拜的是谁吗?”“祭拜织女。”“聪明的孩子!你看,天上那么多星星,其中有一颗是属于你的。”“我的星星……在天上?”“对呀。那不应该是一颗悲伤的星星……只要我们用心培育,你一定可以长成一个好孩子,一定能够生活在幸福之中。”此时,一直埋头哭泣的濑名姬突然抬起脸。“不……不……决不能让她嫁到仇人家中!”“你说什么?”“竹千代未来的妻子!你不是没有和我商量,就决定娶织田家的小姐了吗?”“那件事,大概有人告诉你了吧。我本想亲自对你说。”“竹千代还小,织田家的小姐也还刚能走路。你勉强为他们定下亲事,如果他们将来不能和睦相处,如何是好?”“不会。男人和女人总会亲密起来。”“不,不会。我们当年年纪已不小,也曾慎重考虑,还不尽如人意,何况他们!父亲为了实现野心,就随随便便为儿子定下一门陌生的婚事……”“筑山!”家康厉声道,“不可胡说!”“胡说?我身为竹千代的母亲……不,您的夫人,不得不表明对这桩婚事的反对。”“不要胡说!”“我没有胡说。我是为竹千代未来的幸福考虑。”家康轻轻放下阿龟。“你不知这是一个乱世吗?”“您不要岔开话题。”“你难道认为这个乱世会容许人拥有所谓的幸福?在这个世上,贫弱就会被消灭。为了生存,必须去杀人。难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可以自由选择所爱?我的祖母,因为天生貌美,经历了被迫五次改嫁的悲惨命运……岂止是她,你看看那些为了糊口不得不到京城御所中做事的女子,尽管她们担惊受怕,却要在背地里出卖青春和肉体……这才是乱世的真面目。”濑名姬对于家康的话置若罔闻。在骏府城的和风细雨中长大的她,任性而固执,她不懂得这个乱世。“您说得越来越离谱了。濑名姬不是那些被迫出卖贞洁的女子。竹千代也不是会死于非命的软弱男子。不要去结这门毫无缘分的亲事。”家康轻轻抿了抿唇,闭口不言。神原小平太也不想再听濑名姬说话。“小平太,阿万,把阿龟带下去。”过了一会儿,家康淡淡地说道,然后转过头,茫然地望着窗外。夕阳西下,和煦的微风轻轻摇晃着樱树叶,忧伤油然而生,让人昏昏欲睡。女人呀……家康心里想着,不禁长长叹了口气。他感觉自己和濑名姬之间,横亘着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但女人并不都如此,饭尾丰前的遗孀吉良夫人、花庆院的可祢,和她们相比,濑名姬就像堵在喉咙里的浓痰,让家康厌烦而又无可奈何。大概正如濑名姬所说,他们的结合不是双方自愿的,而是今川氏和松平氏的一桩策略婚姻。但在这种世道,人们根本无暇讨论这种婚姻是否合理。在骏府做人质的竹千代有拒绝濑名姬的自由吗?那时的竹千代,便要依靠这种婚姻去拯救可怜的冈崎人的生命,这是当时唯一的目的。如果濑名姬能理解这一点,就会怀着悲哀的心情,坦然接受这些层出不穷的悲剧。“主公,就算我强烈反对,您还要一意孤行?”家康的视线仍然没有离开庭院。“我要给你清楚的解释。你了解织田家现在的势力吗?”“不。我只知道织田氏是今川氏的仇敌。”“你先平静一下。织田氏为何成了今川氏的仇敌?”“义元大人、我的舅父,被织田所杀。”“他为何会被织田家杀死,你可想过?今川氏主动攻进织田的领地,却被人家取了首级。”“那又怎么样?”“你静一静!义元身为骏河、远江、三河三国之守,主动挑起战争,为什么竟被杀?你难道不认为织田氏的气势已胜过今川了吗?”“……”“连今川大人都不能打败的尾张军,让我去对付,你觉得我能取胜吗?你难道没有发现,是力量对比下,我才作出这样的决定吗?”濑名姬忽然古怪地笑了。“那么,主公是想让竹千代为您的软弱付出代价?哈哈,原来主公甘心做一个软弱之人。”家康的眼神突然变得严厉,他强忍怒气,转过头盯着妻子。他凌厉的眼神让濑名姬震惊万分。她非常清楚嘲讽会在多大程度上激怒男人。愤怒的家康或许会将扇子或扶几向她砸来……濑名姬不禁全身发紧,但家康终于控制住怒气。“夫人。”“是。”“其实,我们也是策略婚姻的牺牲品,这一点你恐也不会反对。”“正因为没有忘记,我才不想让竹千代承受同样的不幸。”“好。不让他承受这种不幸。”家康的声音很低沉,“如果你认为竹千代幸福与否仅仅取决于婚姻,那我无话可说。”“那么,您想过解除婚约吗?”家康轻轻点点头,又道:“但联姻是信长主动提出,若解除婚约,他定会勃然大怒。那时又当如何?”“你告诉他,这对织田小姐也不公平,不就结了?”“倘若他听不进去,反而认为松平氏没有结盟的诚意,趁机向冈崎宣战,那又当如何?”“这……”“那时是否该抱着必死的决心和他一战?我拼个鱼死网破,你也不能再活在世上,还有竹千代、阿龟、家臣、领地、城池……”家康慢吞吞地掰着手指头。“您太怯懦了。”濑名姬全身颤抖地嚷道,“其实您刚才答应解除婚约,不过是缓兵之计,还是想说服我。”家康长长地舒了口气。“也未必。”“未必?”“我知道你是在为竹千代的前途着想。既然我们迟早要灭亡,与其让竹千代将来日日忍受痛苦,不如立刻战死,也可以早早脱离苦海。”濑名姬怒眼圆睁,紧闭着嘴唇。她本已陷入狂怒,但家康带着讽刺意味的话竟让她渐渐恢复了理智。究竟是英勇战死,还是接受尾张的小姐,苟且偷生?一个人面临生死抉择时,婚姻的确不再是幸福与否的唯一标准,濑名姬虽然极不情愿,却也不得不同意家康的看法。“夫人。”家康继续说道,他的每一句话都深深地嵌入濑名姬的内心。“我觉得,织田信长很了不起。骏府在松平氏衰败和备受挫折时做了什么?恐怕你不会忘记。他们要求我到骏府去做人质。现在,如果信长也提出同祥的要求,该怎么办?为了整个家族,为了冈崎,恐也只有强忍泪水将竹千代送到清洲去做人质……”“你无论如何不情愿,但身为大将,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杀自己的家臣,蹂躏自己的领民。如果信长让我们交出竹千代,我也只能依他。你明白吗?但信长没那样做,而是主动将女儿送到冈崎来,以此要我与他结盟……交出竹千代与接受尾张的小姐,什么更为有利……”家康微微闭上双眼,声音也越来越低。濑名姬再次放声大哭。过去那个自由任性的今川义元的外甥女,如今一步步从高高在上的地方跌落,落到悲惨的境地,成为一个普通的母亲,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织田信长的做法无可挑剔,我不得不答应。你明白吗?”濑名姬激动得浑身发抖。她想大喊,但喊不出来。信长和家康,尾张和三河,这一切让濑名姬忍无可忍。然而,她觉得最荒唐的是,她不得不接受这一现实,否则就无法生存。对于将这种荒唐事实赤裸裸地展示在自己面前的丈夫,濑名姬充满怨恨。“你可明白,这个乱世不允许有情的男女走到一起,所以我……”忽然,濑名姬将手中的茶碗砸向院中。砰砰几声,摆放在祭桌上的供品洒落一地。家康顿时脸色煞白。一直强忍怒气,苦口婆心解释,令他辛苦而郁闷,却得到如此回应。他两眼燃烧着怒火,猛地抓住扶几,却没有扔过去。“浑蛋!”他大喝一声,站起来,想马上离开这里。“您想逃避吗?怯懦的人——”濑名姬想要匆匆忙忙站起来,不小心踩到了衣服,摔倒在地。“主公!”家康已怒气冲冲地向门口走去。濑名姬还在叫嚷,但声音已模糊了。家康走到玄关,忽然,身后传来阿龟的声音:“父亲。”家康回过头去,望着阿龟,良久,他那铁青的脸才渐渐露出笑容。阿龟与阿万并排站立,她望着家康,眼神有些不平,有些责怪,又像在撒娇。“您要回去了吗?”“阿龟!”“母亲好像还在说什么。”“她说什么?”家康动了动嘴屠,挥挥手道:“我会再来的。你今晚和阿万一起祭拜。要听话。”说完,他扭头对着阿万道:“好好陪着阿龟。”“是……是。”阿万清楚家康和濑名姬之间的纠结,她红着眼,点点头。家康猛地转过头,向外走去。他望着日落后的天空,茫然地自言自语:“怎么可能只给我家康一个温暖的家庭?在这个乱世,男人和女人都不过是悲哀的过客。”

家康所攻占的城池也成了一座孤城,随时会被信长的军队吞没。今川都死了,干嘛还为今川打战,家康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于是家康当晚便弃城而逃。但逃到哪里呢?骏府是不能再回去了,冈崎被今川占领,也回不去了。后来,家康率领家臣们躲到了先祖所修建的寺庙,准备和驻守冈崎的今川军决一死战。但是这时驻守冈崎的今川军却悄悄弃城回骏府。卧薪尝胆十多年的冈崎人竟然就这样回到了故土。

家康在这场战争中的表现令信长叹服。信长打算与家康结盟,但家康的老婆孩子还在骏府,他真的会不顾老婆孩子安危吗?于是信长派人监视家康一年。

对未来绝望的氏真终日沉迷于声色歌舞当中,他不敢打战,便拿着人质出气,他父亲打下来的领地也慢慢被别人吞噬。氏真和濑名姬频频向冈崎派使者,都被家康打发回去。氏真怒了,你们欺负我我就欺负人质。又一批人质死得很惨。为了消除氏真的疑虑,家康象征性地在信长领地边边上打打,顺便扩张一下自己的领地。

转眼家康已回到冈崎八个月,冈崎城在众人的努力下已焕然一新。家康一直不回去,濑名姬就一直派人送家书过来,“你是不是不要我们母子了?你一定是有其他女人!”家康表示,不能就这样冤枉。于是,一个美女卧底就这样走进了家康的生活。

不久后,信长派来使者商讨结盟之事,原来家康早也有与信长结盟之心,只不过苦于无法主动派出使者。对于结盟,家康委婉而坚决地表达自己的立场,同意结盟,但决不会做信长的家臣。与信长再见面一事,也被家康巧妙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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